当然了,中国人从前也知道,中国不是世上唯一的国,在中国之外,还有东瀛朝鲜匈奴蒙古之类,但是习惯上仍然以“天下”来称呼中国,占领了整个中国,就是“吞并天下”,然而如今晓得还有这么多国,一个个也都很厉害,便觉得不好再这么说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然后孔乙己品了品滋味,丁鹏举说项羽倘若是问鼎中原,会是个昏君,他这话也不是完全的没有道理,项羽说出曹无伤,做事确实差点劲,然而他忽然间发出这个议论,是要说明什么呢?难道自己倘若考中了科举,做官会是个昏官吗?我的天,想一想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啊,孔乙己如今已经看清了自己,虽然并不是个坏人,然而为人糊涂,假如做官,应该不会是贪官,但很容易给人蒙骗,就成了个昏官,坑害一方的百姓啊。

        孔乙己越想越是憋屈,那心气也就渐渐地落了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在鲁镇外的园子里,孔乙己与顾彩朝一起,也渐渐地没了别的指望,便索性安心住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一个夏日的午后,孔乙己在树下摆了一张小桌子,桌子上有一壶老酒,几碟小菜,必不可少的茴香豆,还有豆腐干,孔乙己自己烫了酒,一边喝酒,一边有点醉眼朦胧地看着前面的花丛,这就是“皇帝万万岁,老酒日日醉”,如今自己喝酒,也是有了荤菜了,下酒菜有鱼干,绍兴有名的糟青鱼干,是把一条青鱼片成一片一片,加了酒糟卤汁来腌上几个月,要吃的时候上锅蒸就好,特别是夏天的时候来吃,下饭下酒都是顶爽快。

        孔乙己眯着眼睛,吃了一片蒸鱼干,想着咸亨酒馆,当年自己最盼望的,就是有朝一日能够在那一家酒馆,体体面面地吃饭,穿一身崭新的长衫,干干净净,没有破洞,将一串钱拿手一抹,如同抹骨牌一样一枚枚排在柜台上,让周围的人都看看清楚,这才对着伙计说:“温一壶酒,要一碟茴香豆,一碟猪头肉,给我拿到隔壁去,我慢慢地坐喝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其实不必一定要到柜台前面来,倘若自己发达了,大可以直接进到那专门招待贵客的房间,坐在那里叫伙计过来,一样一样地细细吩咐,自己特意如此,乃是为了让那些粗人们看一看,我孔乙己如今不同以往了,“衣锦还乡”,很需要人家“刮目相看”,倘若自己便那么走进那带桌椅的房间,也不是不可以,但是那样的话,轰动便减少了许多,让人感觉不过瘾,一定要亲身走到柜台前面,当着那些往日嘲讽自己的人的面,这样摆一摆阔气,那才是出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    不过此时,孔乙己看了看面前,自己是在这一座园子里啊,已经住了几年了啊,从前的志气,渐渐地消磨了,到如今连梦也少有再做了,就这么在这里混着了,有时候想想,倒也还是过得去,吃荤菜不是事儿,不再像从前那样,日思夜想的渴望,当做是“平步青云”了一样,今朝顾彩朝出门去了,说是要接一个朋友,自己且在这里消受一下,也是人间的一种清福哩。

        到了这一天的傍晚,顾彩朝陪着一个年轻的男子回来,叫做袁星樨,大约十八九岁的年纪,比当年鲁镇街头初遇孔乙己的顾彩朝年纪要小,脸皮白白净净,长长的眉毛,细长的眼睛,嘴唇红红的,是一个标致的年轻人,问了一下,果然马上要过十九岁的生日,孔乙己看着他,真的是嫩啊,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,而且一看那人品就是洁白纯良的,穷凶极恶的顾彩朝与他相比,可是差得多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那顾彩朝真的是,好凶悍啊,淫荡而又凶恶,只要他有了兴致,绝不容许自己抗拒的,为此特意随身带着绳子,枕头下面也放着长条布带,但凡自己这样一个老奴工露出半点不情愿的神情,他便要将自己捆绑起来,当做一只肉粽一般,肆意发泄,比平常更加凶狠三分,那一年端午发的祸事啊,自己这些年果然变成了粽子。

        因此孔乙己轻易不敢违逆他,每次给他压在了床上,两条腿便不知不觉间分了来开,仿佛是给调驯了出来,自然形成一种习惯,人放倒了,两腿就散开了,如同一束散了捆的劈柴,等着顾彩朝从从容容地涂了油脂,然后点火烧那灶膛。

        然而袁星樨看着就让人安心得多了,说话轻轻细细,斯斯文文的,不见那样吓人,对着自己,一口一个“老先生”,十分的尊重,不像是顾彩朝,这三个字从他嘴里飘出来,总带着一丝猥亵的气息。

        袁星樨乃是从上海来的,带了上海的土产,桂花糕松子糖,另外还有一罐肉松,对着顾彩朝和孔乙己浅浅地一笑,嘴角两个酒窝,说道:“没什么好东西,这肉松还不错,早上送粥吃,方便省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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