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志远夹菜的手顿住了。他眼睛垂下来,嘴又抿成一条线,严肃而安静——我不知道他是在回忆,还是我的哪句话又不中听,也可能两者皆有。不过,他并没有训我又或许是因为爷爷的头七,他不好发作,只是思索良久,然后回答: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他把碗筷放了下来:“小董,不吃了,收了吧。”他说。
他说“不记得了”,然而他曾经是个博闻强识的官僚模范,知道每一年乡统筹费和三项提留的准确数字,因此事实一定不是这样。我对曹志远偶然流露而又竭力压抑的那种情绪很好奇,也不明白一碗普通的粥有什么可值得隐瞒之处,但它确实让记忆的河洄流向某些片段——
“小飞,快过来吃饭。”二十七岁的曹志远是这样和我打招呼的么?
他掀开保温盒的盖子:是常见的铝制老式保温盒,长期使用后边缘会因为反复的开合而变形。那里面盛着的就是我所记得的那种海鲜粥。
“爸爸,”我说,“怎么又喝粥啊?我想,我想吃马蹄糕……”
“不准挑食。”他把碗盛满递给我。
“我不想剥虾。”
“我给你剥好。”
他挑起一只虾子,还很烫,于是他先捻着虾须吹了吹,等到稍微凉了些,才把虾头和虾壳扒下来,放到我碗里。这样我的碗里就慢慢多了好几只虾。我假装埋头吃,然而视线已经开始跟着面前的小虫乱飘:那只翠绿的草蛉最后停在了饭盒的边沿。父亲没注意,而它的翅膀一开一合,脉络像两片透明的叶片。沿着它翅膀翕动的方向,顺着铝皮盒子,我发现这上面居然还刻着字。
齐,上面歪扭地刻了一个齐,我当然认识,一九九九年,全国的电视机上都在播《西游记》,孙悟空从花果山系着虎皮裙出来——那是“齐天大圣”的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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