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连两日,柳清吟都安安静静地养着手上的伤。她倒也不是不想闹腾,只是每当准备耍点花招时,齐静春总会恰到好处地递过来一个眼神——说不上严厉,却足够让她把那些小心思乖乖地咽回去。她只能老老实实地上课、记笔记、吃饭、抹药、睡觉,日子过得堪称平淡,连阿萤都啧啧称奇,说小姐这几日怎么跟转了性子似的。

  到了第三天,她的手伤终于好了个利索。这一日她特地起了个大早,从箱子翻出一件新裁的桃红春衫换上,鬓边簪了一支金丝蝶恋花簪子,整个人鲜亮得像三月枝头盛放的桃花,眉眼间那股春风得意的劲儿隔着老远都瞧得出来。她走进学堂时腰杆挺得笔直,双手大大方方地露在袖外,十根指头白皙光润,连一点红肿的痕迹都找不到。

  等到午休的钟声一响,她就利落地提着食盒溜进后院。齐静春已经坐在老槐树底下了,手边照旧是一盏茶、一卷书。柳清吟将食盒打开,把碗碟一样样摆出来,今日的菜色格外丰盛,一碟清炒虾仁、一碗莲子羹、并几样精致的小菜,腾腾地冒着热气。她坐下来夹了一筷虾仁送进嘴里,嚼了嚼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嘴里含着食物便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来:“先生你都不知道,我昨晚上那顿饭吃得有多离谱。家里厨娘知道我伤了手,也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偏方,竟然做了一大锅红烧猪蹄端上来,说什么‘以形补形’,让我多啃几只,好让手上的伤快些好……”

  她说着,又夹了一筷子菜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:“你说这不是胡诌么?猪蹄和手指能有什么关系?就算真要补,也该补点有用的才对吧?我吃了半只就腻得不行,阿萤还在一旁帮腔说‘小姐多啃几只,手指头长出来白白嫩嫩的’——她倒会顺竿爬,哄着我吃了好几块,害我昨晚翻来覆去好半天才睡着,满嘴都是酱味儿……”

  她一个人叽叽喳喳地说了好一会儿,才意识到对面安安静静的,连翻书声都停了。她抬起头来,看见齐静春正端起茶盏望着她,那双沉静的眸子里闪着点极淡的光,像是终于等一只闹腾的麻雀把满肚子的叽喳都倒干净了,才不紧不慢地开口:“厨娘虽不懂医理,但也是一番好心。你不领情就罢了,何必编排人家。”

  柳清吟耸了耸肩,又夹了一块藕片,腮帮子鼓鼓地嚼着,含糊道:“我只是在想,幸亏这偏方不实,不然我昨夜吃了那么多,今日莫不是要长出一双猪蹄来?”她说着,将筷子放下,双手伸到齐静春面前摊开,十根指头白得发光,在日光下泛着莹润的粉,连指甲盖都透着健康的淡粉色。

  齐静春的目光在她摊开的掌心上停了一瞬,随即垂下了眼帘,端起茶盏饮了一口,没有接话。

  柳清吟也不气馁,收回手来撑着下巴,歪头看他,越说越起劲:“若真是那般,人身猪蹄岂非成妖孽了?我在扬州时可没少看话本上的故事,那些女妖精不是狐狸便是猫咪变的,要么就是鹦鹉呀蝴蝶呀,长得都顶好看,何曾听过有女猪妖?画本子上要是出了个猪蹄姑娘,怕是卖都卖不出去。”

  她说得绘声绘色,尤其是讲到“猪蹄姑娘”时自己都忍俊不禁,弯起眼睛笑了起来。她笑完却仰起小脸,一双杏眼亮晶晶地望着齐静春,目光里那点嬉闹慢慢沉淀,露出了底下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来。她微微往前探了探身子,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,带着一点软软的、试探的尾音:“先生,如果清吟当真成了妖精……你还会要我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