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过基隆港外时,天sE已经暗了下来。海面上零零星星泊着几艘货轮,远处岸上的灯火在暮sE中闪烁,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金。程慈航站在船舷边,看着那片陌生的陆地一点一点地靠近。海风裹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,和他记忆中广州h埔港的腥味有几分相似,但更冷些。这是台湾——他在南京时只在公文上见过的名字,现在就在眼前。
柳素贞站在基隆港码头的第二根灯柱下面。船靠岸的时候,她往人群前面挪了一步,没有挤进去,只是站在那根灯柱旁边,看着跳板放下来。她认出了他——穿着那件他从南京带出来的咖啡sE旧西装,领口松了一粒扣子,手里提着一只皮箱,没有行李箱,没有大包小包,就像他只是出了趟短差。
她看着他走下跳板,在人群里张望了一下,然後目光落在她身上。她没有挥手,没有喊他,只是站在原地,等他走过来。他走到她面前的时候,她笑了一下——不是那种重逢的笑,是那种每次他出差回来、她替他泡好茶之後擡头看他时露出的笑。她说:
「科座,你来了。」
「来了。」他说,声音有些沙哑。
柳素贞没有多说什麽,只是接过他手里那只旧皮箱,转身朝码头外走去。又侧过头,像是想起了什麽:「h厅长他们走另一条通道,直接去公署报到了。他让我转告你——先安顿下来,不急着去报到。」程慈航点了点头。他知道h珍吾的意思——自己初来乍到,需要先落脚。他看着柳素贞的背影,忽然觉得她来台湾这一年,b在南京时更沈着了些。不是那种「更y」的沈着,是「更稳」的沈着。她已经在岛上站住了脚。他没有再多想,跟着她往客运车的方向走去。他们坐上了一辆烧木炭的客运车——那时候台湾的汽油几乎全部被军方征用,民用车改烧木炭,车尾挂着一个铁皮炉子,一路冒着呛人的白烟。车子沿着基隆河谷摇摇晃晃地往台北开。两岸的丘陵不高,却连绵不断,像一道道起伏的脊背,把河谷夹在中间。山脚下一片片水田顺着地势铺开,稻禾已经收割了,只剩下齐整的稻茬在午後的yAn光里泛着枯hsE的光。偶尔经过几个安静的村落,屋舍多半是日式木造,瓦片漆黑,屋檐低矮,门前种着几株木瓜树,树下晾着洗净的衣裳,在风里微微拂动。
车子进入台北市区时,天sE已近h昏。街上骑自行车的人b程慈航想象中多得多——正是下班时分,自行车cHa0水一样从各个路口涌出来,铃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。骑车的人有穿汗衫的工人,有穿白衬衫的公务员,有穿校服的学生,後座上载着妻子、孩子或是捆得结结实实的米袋。有一辆自行车从他们的客运车旁边擦过去,车把上挂着一尾用草绳串起来的鱼,鱼尾巴在h昏的风里轻轻摇晃。
台北的街道b南京窄,楼房b南京矮,但有一种古怪的秩序感——路旁的招牌多半还是日文的底子,只是用油漆盖上了中文;街角的岗亭是日本警察留下的,现在换了青天白日旗。他们经过了儿玉町、西门町,经过了那些穿着木屐走在骑楼下的本省人,和那些穿着褪sE军服、蹲在路边cH0U烟的外省兵。这座城市像一件没有改完的旧衣裳,到处是拆了线还没来得及缝好的痕迹。
车子经过一幢巨大的红砖建筑时,自行车流忽然稀疏了下来——介寿路到了。柳素贞轻声说:「那就是介寿馆。日本人留下的总督府,现在要做总统府了。」
程慈航透过车窗看着那幢建筑。它森严而沈默地矗立在暮sE中,中央塔楼的轮廓在天边最後一线余晖里显得格外庄重。柳素贞告诉他,这幢楼在盟军空袭台北时被炸得很厉害——炸弹正中玄关,西南角的塔楼被削掉了半边,整栋楼烧了一天一夜。光复後花了好大力气才把它修复起来。李代总统已经决定去香港,甚至出洋,说是就医,但谁也不晓得还回不回来。眼下各界正在酝酿请蒋总裁复行视事,重任总统——他今年年中乘坐太康号驱逐舰从溪口老家来过一趟台湾,後来去了重庆,上个月又飞去了昆明、广州,据说他现在人已经到了台湾,但马上又要去飞到重庆督战。柳素贞说,我们这些底下的人,也m0不清上面的动向——只知道总归是要回来的,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。这幢大楼,正等着它的旧主人重新坐回那把椅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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