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青臣心中一阵惶然,仿佛一眼就被人看穿一般心虚,竟微微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,似是惊诧又似是恐惧——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勉强定了定神,深吸了一口气,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,赵长歌不知什么时候出了声。

        “……承平十一年,伪朝司马氏绕过镇南关一路逼近京城,三万伪朝军兵临汴京城下,朝中从上到下仓皇之下无将可派,满朝文武没人敢提迎战一事,匆忙之中,众臣力主迁都,但却为了南下还是北上争吵不休。众臣争吵之际,十五岁的秦时月在乱局之中,一骑快马出了大内禁宫。此女胆大妄为,趁太后病中盗太后所掌的三神营帅印,一边命人传信出汴京,调兵入京勤王,一边亲自带着五千禁军上了汴京城墙,她一火铳击地方主将于马下,又带人死守汴京十日,在弹尽粮绝的边缘终于等来了援军,汴京之围由此而解,秦时月一战成名,得封‘长安’。此后她代太后掌兵符,以女子之身执三神营主帅帅印,率三神营东征西战,令北境马匪与东南倭寇从此不敢踏入大孟国门一步,立下战功无数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关于长安郡主破汴京之围一战成名的故事,多部话本中有所提及,仅在一些细节上有微妙的不同,但总体而言大同小异,过程也都差不多。

        但叶青臣陡然听赵长歌说了这一段大论,却微微一愣,总感觉赵长歌所言,跟自己听到的众多话本杜撰好像在什么细节上有什么不同,但也只当她说的是另一部戏说中的版本,不可深究。

        此刻,他被赵长歌三言两语绕过,他似乎都忘了自己刚才问过什么,却听得赵长歌的声音未停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长安郡主秦时月,是已故秦国公秦风与当今皇上亲妹宁国长公主的独女,幼年父母双亡,承蒙太后恩惠,自幼教养于深宫,是大孟近百年以来,唯一一个未及及笄之年便封郡主之位的非宗室女。但有传言,秦国公独女少时性情骄纵顽劣,小时候进宫,捉迷藏时扮鬼吓哭了太子,后来又因为打掉了齐王一颗乳牙,被当年的贵妃如今的皇后告到御前,如此品性,即使有幸得以教养于太后身边,插花品茗吟诗作赋的风雅事一概学得马马虎虎,闹得满城风雨的事情却样样有她,在京中女眷间的名声着实不佳,待她到了及笄之年,当年京中门阀权贵们最担心的一件事,就是某日皇太后天降懿旨,把自己家的宝贝儿子弄去给这位秦郡主做仪宾,因此那些年,京中无论是清贵人家还是公侯贵胄,只要家里的公子是神智正常不缺胳膊少腿的,各个不满十五就都定了亲,那几年托秦时月的福,京中贵女们的亲事都特别顺利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按理说,她这玩意连被打发出去和亲都能把番邦吓得来上供,根本就嫁不出去……但谁能想到,就这么一个猫嫌狗厌的玩意,竟然还能以女子之身入朝堂、掌三军,在满朝文武哭着喊着要迁都的时候破了汴京之围,从此执掌大孟威震四海的第一虎狼之师三神营,大权在握,再加上这几年她南征北战,立下赫赫战功,锋芒毕露,羞煞天下多少男子?又羡煞了多少囿于方寸的女子?”

        叶青臣难以理解:“可....可郡主于大孟国危之时星夜赴战,力挽狂澜于大厦将颓,是无双国士真英雄!”

        赵长歌轻嗤一声,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眼前的永胜瓷盘子上冷油已经凝了,完全看不出这里曾经放着皇帝都吃不上的珍馐。

        赵长歌的视线掠过那反腻的油光,眼神闪烁,仿佛透过那残羹冷炙看到了什么殊途同归的路,半晌才不由一哂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国士英雄?用这个形容她,尚早了吧——须知道,有些人连圣人都能挑出错的。莫说是她长安郡主,她爹秦国公如何?为国征战三十年直至战死,战功显赫,就因为死前一句莫须有‘通敌’污名,朝中十几年没人敢提一个‘秦’字,直到汴京之围的时候,这早就黄土枯骨了的名将才被人想起来,说‘但使龙城飞将仍在,何至于有汴京之围一辱’,我看都是事后诸葛亮,事前猪一样。即使如此,这股声音也很快被人压了下去,因为天下人都知道皇帝秦国公的死因讳莫如深,眼下又对一个‘秦’字如鲠在喉,谁也不敢去触这个霉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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